杀马特帝国的陷落,何尝不是一曲时代悲歌

06-25 公司新闻

十几年前,社会上曾出现过这样一群人。

他们留着五彩缤纷的飘逸秀发,身披地摊爆款紧身裤,标志动作是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。

据说,他们的体内流淌着贵族的血液,所以自然也拥有了尊贵的名字:

杀马特

他们具体出现的时间众说纷纭,起初三五成群,后来成了一支军队,再后来组成一个庞大的网络帝国。

都说互联网的记忆只有3秒,但曾如泥石流,如沙尘暴一般的他们在消失之后,依然存在于人们的脑海里,想挥都挥不去。

回忆起来,那几年的互联网简直是一个大型魔幻主义现场。

这个声势浩大的年轻群体,将他们狗屁不通的消极思想涂抹得到处都是。

纵观当时整个网络,遍布伤感矫情的火星文字:

辣眼尴尬的土味狂嗨:

他们引人发笑,令人迷惑,像极了一场猝不及防的集体癔症,时至今日提起来,依然是人们茶余饭后津津有味的笑柄。

不过我现在提起他们并非想一笑了之,而是想和大家一起研究一个问题:

杀马特的出现,只是偶然吗?

1.时代的阵痛

20世纪90年代至世纪初前十年,是中国城市化进程的全面推进阶段。

那时,即使在最为偏远的小镇,人们的思想观念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
面对收入上的天壤之别,打工是一定要打工的。进城务工人员越来越多,也随之留下了不计可数的留守儿童。

90后留守儿童一直是一个社会问题

2004年,信息产业部下发“村村通”工程试点通知。

这是一个国家系统工程,包含公路、生活饮用水、电话线、有线电视网以及互联网,其目的是促进城乡经济的高速发展。

几年后,伴随着“村村通”系统工程的正式运行,互联网逐渐以网吧的模式走进无数个偏远没落的中国小镇。

伴随这个浩浩荡荡的历史进程,大批留守儿童在那十几年中黯然成长。

他们出身卑微、家境贫寒。九年义务教育的普及,让他们可以读书识字,但残酷的现实却又让他们很难走上光明的坦途。

面对人生,他们孤独迷茫;面对社会,他们渺小卑微;成长的愤懑与苦楚,生活的贫瘠与苍白,更与何人说?

这样的一群人,无疑是互联网最好的受众。

狭窄逼仄的小网吧,是他们的疗伤圣地。

外面的世界,通过一根网线摆在他们眼前。大头机和布满油渍的键盘可以抵达天涯海角,只需要动动手指,就可以与千里之外的陌生人互诉衷肠、惺惺相惜。

五块钱,你可以成为任何人,就着梦想和远方,来一场说谈就谈的网恋,干劈情操,包夜畅聊,不需要付出多少代价,就能做个残酷现实的体面逃兵。

或许就在这样一个夜晚,他们遇到了她。

沉珂,1987年10月22日出生于湖南邵阳,是中国大陆说唱歌手,网络红人。

她的出现,让无数小镇青年找到了精神上的共鸣。

她发迹于互联网刚刚开始普及的前网络时代,2004年开始接触一些地下文化,其中包括哥特文化、金属乐、说唱等等,在网络上被称为“非主流教主”,因其走红的时间较早,属于前网红经济时代的鼻祖级人物。

在网络上,首先引发广泛关注的是她的照片和故事。

惊悚夸张的哥特式妆容,前卫个性的穿着打扮,纹身、抽烟、喝酒、抑郁倾向,这些颓废的色调,都传达着一种迷茫、孤独、自我放弃的负面情绪。

这个时候的沉珂17岁,拥有边缘小镇青年们共有的心理特质。

城市化进程深入,父母背井离乡,缺少陪伴与关爱,他们被亲情漠视。

时代的洪流将他们裹挟在物竞天择、适者生存的社会中,初中辍学打工,身无长物,不谙人情世故,在匆忙的人群,冰冷的城市,得不到关注的社会里,他们无法踩下一个脚印。

放眼中国9亿农村户口,以同样境遇成长起来的青少年有多少呢?

不计其数。

2.洪流中的溺水者

人是一种社会性动物,惧怕孤独已经根植在人的基因里。

所以在进行社交时,孤独的小镇青年们,注定会走到一起,抱团取暖。

每一个小镇青年都做着一份在他们看来不怎么体面的工作。

为儿童玩具安装零部件,成为流水线上的站桩机械人,通下水道,或者在小作坊里当个计件工。

处于城市底层的他们,不太可能跟高档写字楼里的高级精英成为朋友,即使说着同样的话,用的也不是同一种语言。

教育、文化、背景、阅历,决定着他们不可能成为同一种人。

沉珂以及同一时间在网络上走红的时尚达人们,让无数年轻人找到了精神上的共鸣。

对同一精神领袖的崇拜,让他们越走越近。

当年的杀马特教父:罗福兴

从偶像身上,他们筛选出感同身受的内在特质,以及他们欠缺但又能理解的外在呈现,再在心理需求的表达上做一点加减法——

于是,综合各种社会文化的杀马特青年形象就这样成型了。

工作日,他们洗去浮华素面朝天,扎进茫茫人海消失不见;

休息日,他们盛装打扮绚丽出街,只为在这个城市里留下他们存在的痕迹。

就像一只易碎的鸡蛋,拿着一把尖刀,奋力在坚硬的石头上刻下几道笔迹。哪怕那笔迹并不美丽,也改变不了破碎的命运,但也是一种奋力的防御与反抗,证明它在活着。

通过这种鲜明的文化符号,他们能轻易在互联网,在现实世界中找到彼此。

于是,他们渐渐地形成了一个年龄相仿、境遇相似、痛楚相同的庞大群体。

他们以网络为媒介,以家族群的形式成规模聚集,活跃在QQ和贴吧之中。

从总创始人到创始人、副创、族长、总指挥、总管、宣传、形象代言和审核,他们有着健全的管理模式和完善的管理制度,其组织架构之严谨不亚于一家大型企业。

与此同时,网络也因他们开始呈现出群魔乱舞的异象。一波又一波的幺蛾子,将他们一次又一次送上风口浪尖。

群体,让他们完成了自我认同的获取,也找到了从未有过的归属感。但集体的孤独与迷茫,却让他们日渐迷失自我。

在社会心理学中,群体有着这样一些特征:它冲动、急躁、易变,容易接受暗示,不管它表现出的情绪是好是坏,本质上却又是夸张却简单的。

这些特征,决定着任何一个群体都有着极端和盲目的共性。

那么当这个群体全部是处于叛逆期的少男少女时,那将会带来意识形态的改写。

他们的叛逆与群体的相遇,注定要将群体的盲目升华。尚未成熟的心智也更容易被负面信息所诱导和影响。

那么多情绪消沉的年轻人出现在同一群体中,这是网络诞生之前不曾出现过的社会现象。

放眼他们留在互联网上的文字,无论是他们的人生观、爱情观还是世界观,杀马特的群体情绪都呈现出高度统一的痛苦基调,且他们始终在用各种夸张形式来凸显这个基调。这无疑是种负面情绪。

既然群体的情绪是简单的,那么杀马特青年的集体痛苦又是在表达什么呢?

如果说抑郁症患者的自我戕害是一种求救信号,那么这帮摇旗呐喊的年轻人是不是也在求救呢?

向整个社会求救?

3.落幕的闹剧

当今社会,鄙视链是一条抹不平的褶皱。

20世纪70年代末,改革春风吹进门,中国人民抖精神,我国的市场经济开始了高速迅猛的发展。

80年代中叶,“先富带动后富”的政策成功打开了“强国之路”的大好局面,城市文明激流勇进,伴随着思想观念的大幅跃迁,城乡割裂也不可避免地掀开序幕。

90年代,城市化进程日益加剧,城乡经济高度发展,滞后的乡土文化被亢进的城市文明急速冲击。到了新世纪,两辆列车的高速相撞,撞出了整整一代人的时代之殇。

杀马特青年们就在冲撞之中诞生。他们没有文化背景,不懂笛卡尔也不知道谁是三岛由纪夫,看不懂高更也不明白莫奈,更谈不上什么艺术审美文学造诣,没有获取符合主流价值观的合理途径也得不到什么引导。

所以,在主流人群的眼中,杀马特成了一群频繁作妖半土不洋的跳梁小丑,他们看它不惯瞧它不起。相比眼里没有他们,冷眼与嘲笑已是对他们的最高礼遇。

推不倒的墙,撼不动的人心,融不进的城市。

一个十三不靠的群体,没头脑,不高兴,看不到未来和希望,只能以他们拙劣的表演,完成对全社会的控诉。

2010年前后,由于杀马特这一庞大群体对主流价值观的冲击太大,在取得社会广泛关注的同时,也迎来了整个主流社会的终极审判。

一场波及现实生活的反杀行动开始了……

无数杀马特家族群多次被黑,水军大批涌入,无法进行正常对话,与此同时,贴吧和论坛上也涌现出大批反杀马特的帖子和评论。

不仅如此,反杀行动还渗透进了现实生活,不少杀马特成员遭遇街头毒打和驱赶。

侮辱、谩骂、威胁、人肉、人身攻击……

为家族成员的安全着想,创始人只能解散QQ群。

自此,这个曾称霸互联网的庞大帝国,销声匿迹。

回顾这场啼笑皆非的时代闹剧,这群人思想独特,秩序井然,动了改造文字的心思,付出了创造文化的行动。

他们创造的秩序、等级、矛盾,思想转型、文字改造、文化符号,尽管看起来很可笑,但像极了文明的雏形。

如若这一切不是在集体的潜意识中完成,如若这个社会能给予正确的引导和包容,如若时代的波澜能将他们送得更远一些……

或许,会成为一场新的文化征程吧。

那画面,不敢想象。

当然,这一切的侧面也反映了杀马特的出现是天时地利人和的成全,它绝非偶然。它的崛起和没落,是时代的推波助澜,也是社会病症的产物。

2020年,第一批90后已经30岁了,当年的杀马特们也已散落天涯。

随着网红经济时代的到来,众多小视频平台上出现了一些似曾相识的身影。

但眼下这些是新时代的产物,是审美猎奇和网红经济的变体,早已不是曾经的杀马特们。

2017年B站《和陌生人说话》栏目中,主持人晓楠曾问过当年的“杀马特教父”罗福兴这样一个问题:

“为什么不直播呢?现在是网红时代,你以前那么出名,直播不是来钱更快?”

罗福兴坦率的答道:“出名和好感度,还是有区别的。”

这个回答很赤诚。

时代不仁,从不怜惜过时的造物。

而多年以后,那些曾以取笑杀马特为乐,自觉自己才是体面的人们,在试图成为弄潮儿的路上磕得鼻青脸肿之后,也会更加明白,能够定义谁体面谁不体面,谁主流谁非主流的,永远是强大的权力与资本,它们无孔不入,规训一切。

许多你现在拥有的优越感,不过是他们营造的幻象,本质与你无关。

即便你所思所想都与主流相融,毫不违和,但谁又敢保证,当下一个转弯来临的时候,自己不会成为非主流呢?

那个杀马特盛行的年代已经逝去,奔腾不息的时代大潮裹挟着每一个人不想掉队的人,谁也没有功夫停下来安慰他们。

至于那些被浪潮拍打出的伤口,当然不会轻易愈合,但得藏起来,装也要装成一个弄潮儿的样子,告诉自己要支棱起来,向前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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